“湘水河伯請聽敬言：易正乾坤，詩歌周召。今有一女，采紅高崗。愿以之祭，結以為好。琴瑟和鳴，佑水土昌?！?p> 崖上站著一群人，雖念著送親的祝詞，卻奏著哀樂，明明是喜事，卻無一人臉上帶有喜色?！稗Z！”第一聲鼓響，隊伍吹吹打打來到了崖邊，一人探身一看，崖下江水翻騰，似是陣陣怒吼，突然一段大浪攜著水汽拍上了岸，嚇得眾人忙退一步?！鞭Z！”第二聲鼓響，一女子身著嫁衣被擁了上來，新娘子低垂著頭哀泣，旁邊一老婦人哭得捶胸頓足，眾人看了無不哀慟。這場面，原是河神娶親……“轟！”第三聲鼓響，一道身影落入了滾滾江水，翻騰了幾息，便不見了身影。
“也不知今天送來的是哪位姐妹？哪個村的？可有熟識的？”
“唉，我又想起我來時的那回，不知我家人現(xiàn)在如何了……”
“算算時間，人也該到了，怎么還不來呢？”
“不會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
這一堆吵吵嚷嚷的女子，正是之前被獻祭的女子們。女子們圍繞著大殿中間的水晶座，正說鬧個不停。水晶座上的那位，不是別人，正是今日大婚的“新郎官”——湘水河神。
只見水晶座上那位懶洋洋地搖著團扇，倚在座椅上，腳邊水色的千褶百迭裙擺微漾，似是水澤波動。往上看去，女子容貌綺麗，誰人看了不驚嘆一句“神容”，一頭烏發(fā)似瀑布下垂，發(fā)間簪著幾顆渾圓的珍珠。這湘水河神竟是個女子！
“說起來真是鬧了笑話，沿水的幾個村為了祭祀河神，不知誰出了個主意，說要給河神送妻?？烧l能想到，我們的河神竟是一位女子，女子和女子怎能結親！怪不得河神娘娘心里憋氣！”
河神一聽這話，團扇搖的更快了！心道：誰說不是呢！這群愚蠢的村民，出外打聽打聽，那洛河神女不也是個女子嗎？人家還有美名流傳，得了不少文人的追捧，酸詩寫了一大堆。輪到她，性別都不識，便是送親都是送的女子。八個女人日日圍在一堆嘰嘰喳喳，吵得她頭疼。唉，天道不公?。?p> “來了來了！”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大殿前伏著一團人影，慢慢地抬起頭來。只見來人烏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利落的黑色長衫，頭發(fā)高高束起。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喲，好俊俏的小郎君！等等，小郎君？難不成那些村民們終于開竅了，給湘神娘娘送來了一位男子。眾人覷著湘神，不知道作何反應。那湘神也呆呆地坐在座上，一時之間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正當眾人思索之際，那男子終于清醒過來，他打量起四周，大殿金碧輝煌，一堆鶯鶯燕燕穿紅戴花，果真是個妖精洞！今日他便要為民除妖。那男子執(zhí)起長劍，飛身撲向寶座上的女子。擒賊先擒王，他謝績行走江湖得意的就是這份好眼力！
場面突生變故，一時之間在場眾人尚未反應過來。湘神也只能執(zhí)起團扇狼狽抵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不成那群愚蠢的村民要造反了！
原來卻說那是，正當村民們要把今日與河神結親的新娘子推入江水之時，突然冒出一名陌生男子，姓謝名績，自稱是名游俠。行走江湖，遇見不平之事自是要仗義出手。他見村民以活人祭祀河伯，自然不肯，害人性命的哪是什么神仙，定是一方水域的妖怪！
就在雙方推攘之時，第三聲鼓響，慌亂中村民失手將謝績推入崖下。在場的人大驚失色，河神要是怪罪該如何是好！這送親儀式還要不要繼續(xù)進行？卻見江水翻騰幾息便平復下來。難不成河神納了這禮？
在場的長者發(fā)話了：“咳咳，想必這河神看厭了女子，今日想改換下口味。我聽說洛陽那邊近來也盛行此風，想來神仙也是入時的。今日大家便散了吧?！庇谑谴迕駛兡樕之?，這親結的，還不如不結！只有遺落下的新娘子和老婦人喜極相擁，逃過此劫，多虧了那位年輕人，回去定當要立個長生牌位供奉這位救命恩人！
說回這頭，謝績出手雖占了先機，但湘神到底不是肉體凡胎，一出手水袖便向謝績的面門甩出。半途，湘神想著，這么俊俏的一張臉打壞了可惜，便改了方向向謝績的后腦抽去。可憐謝績剛蘇醒，便又陷入了昏迷。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謝績心想：今日吾命休矣！雖技不如人，死在女妖手里，但是為了匡扶正道挺身而出，雖死不悔！嘴角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謝績倒下后，河神殿里一群女子才敢圍上來，探探鼻息，還好只是暈過去。她們圍著昏迷的男子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河神殿一年到頭冷清，來了個男子可算是件大事。
這頭剛制服謝績的湘神面上雖不動聲色，心里卻實打實地竊喜：上任頭幾年，偌大的河神殿里除了自己就全是水里游的。那幾年自己只能天天和老江龜碎碎念，只怕是要憋瘋?；蛟S她的怨念被感知到了，后來江邊的村民開始給她送活人，娶便娶吧，養(yǎng)幾個活人解解悶也好。
如此再過了幾年，河神殿里有了人氣，卻是極度的陰陽不調(diào)。她整日里不是忙著為這個排解鄉(xiāng)愁，便是為那兩個解決矛盾，也很是辛苦。她剛想有個男人，便送上門來了。誰說天道不公，她可是老天爺頂頂親的親生女兒！想到這里，湘神頗有些感慨，掏出懷里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喜悅的淚水。
身旁眾人看在眼里，心里暗道不好。湘神娘娘定是心里覺得委屈了。河神殿里的眾人一年到頭哪個不是盡心盡力地服侍著娘娘，可從來沒有人敢拿劍直指湘神娘娘?？磥磉@男子今日是留不住了。
湘神走到謝績身邊，跪坐下來，小心地把謝績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細細打量這張臉，越看越歡喜。這么俊俏，可堪與自己相配，倒也不算辱沒了自己這張傾國傾城的臉蛋?？茨兀B睡著都是面帶微笑，必是一位多情男子。這會兒湘神哪還想得起剛剛身邊這位多情男子就在不久前還拿劍指著自己，誓要拼個你死我活呢。
等湘神欣賞夠了謝績的容貌，便招呼眾人把謝績扶到床鋪上去。
“可是娘娘，新來的這位哪有自己的床鋪??？”
原來各人當初投身湘江的時候，村民也會把送嫁的物品也一同扔下來?？芍x績一個半道截胡的，村民們哪顧得上扔嫁妝！湘神心說：還是個苦出身的孩子，連床陪嫁被褥也沒有，看來自己以后一定要加倍對他好。
可是現(xiàn)下謝績沒有床鋪，湘神問了一圈也沒人愿意把自己的床鋪讓給謝績，只好把謝績搬到自己的床上。湘神自己去另尋了個大蚌殼窩著。
謝績第二次蘇醒過來，床邊又是圍了一眾女子。還未等有所反應，便聽到一句：
“九姨娘，湘神娘娘這次饒你一命，以后可不敢再對娘娘不敬了?！?p> 九姨娘？聽到這稱呼，謝績后腦隱隱作痛。這到底怎么一回事！不等謝績發(fā)問，身邊的一眾女子都是話多的，你一言我一語把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謝績也看出來了身邊的女子正是普通人，不是什么妖怪?？墒牵?p> “她真是湘水的河神？”謝績看向癱在蚌殼里摳指甲的女子，一臉的不敢相信。
等眾人散去，湘神才好意思上前。兩人一時相顧無話。湘神以前未和凡間男子打過交道，而謝績則是還沉浸在這女子竟是河神的震驚中。湘神打量著謝績肩上幾束散落的頭發(fā)，開口道：“小九，我來為你束發(fā)吧?！?p> 小九？謝績又是一陣毛骨悚然，連湘神說些什么都顧不上了。
這邊湘神已然上了手，她比劃了幾番，還是為謝績扎回了高馬尾。謝績低垂著頭，悶聲說到：“謝績?！?p> “嗯？”湘神專心扎頭發(fā)，并未聽清楚。
“我的名字叫謝績，不叫小九。”仔細一思考，小九這個名字從何而來他便一清二楚了。那些凡人女子加上他不正好是九個嗎，呵。
“知道了，謝績，以后便不叫你小九了。”
謝績還有些悶悶不樂，他告知了對方姓名，對方卻并沒有交換姓名的想法。可那頭湘神哪想得到那么多。她從來便沒有名字，別人喚她河神、湘神，河神殿的女子們喚她湘神娘娘，叫什么對她來說并無區(qū)別。
“扎好了?！?p> 謝績回過神，感覺臉頰邊癢癢的，用手一摸，竟是一根絲帶。
奇恥大辱！堂堂男兒怎么可以扎絲帶，難道他還沒有從九姨娘的噩夢里走出來嗎！謝績一探手，便準備把絲帶扯下來。
湘神及時制止了謝績的動作。
“可不準扯壞哦，這可是我最愛的一根絲帶。我在上面施了法，要是扯下來，你可會七竅流血而死?！毕嫔駠樆Ｋ?。
……
謝績放下了手，心說：大丈夫能屈能伸?？伤鏈蕚湓谶@河神殿中做一輩子河神夫人嗎？必然要想個辦法出去！
他看向湘神，正色道：“你既然是神仙，為何禁錮這些凡人在這河神府中，你可知道江岸的村民以活人為祭！”
湘神打量著謝績，可真好看啊，湖藍色的絲帶束在高馬尾上，一點不顯女氣，反而襯得謝績的眉目更加清俊。
“我并未禁錮她們，她們從未說過要離開。岸上的人送的，便是祭禮。既是禮，我為何不能收?！痹谙嫔窨磥?，村民們向江里投人與投牛投羊一樣。雖然她不理解為何往江里扔牛羊，污染江水不說，但總歸是一番心意。這畢竟是她湘江水滋養(yǎng)出來的民眾，便是送根草，她也覺欣慰。
至于送來的那些女子，雖剛來的時候不免有些思家，哭哭啼啼的，但是和姐妹們玩鬧個七八日，也無什么大礙了。想來村民們向河神貢獻女子是湘神最欣慰的事情了，而謝績的到來更是大大的欣慰。湘神可愛長得美的事物了，她心想，要是多送幾個像謝績這樣的男子，何愁她不盡心滋養(yǎng)湘江水！
謝績聽了心下驚奇，那群女子竟沒想離去，這里面究竟還有什么秘密？
正當飯點，湘神引了謝績到飯廳用飯。雖然她不用進食，可是身邊這群肉體凡胎餓一頓都不行。且她也素來愛人間的吃食。
“小二做飯手藝最拿手，今日輪到她掌勺，你有口福啦！”
想來當初老大剛來的時候，因日日吃江魚叫苦不迭，沒法子她只能喚來江龜去陸上偷菜。后來來了個做飯手藝好的小二，連祭祀的牛羊都能被她鹵煮炸煎。湘神也時常被民間的菜色驚艷。說起來，養(yǎng)這群人也是費了湘神好大一番心力。
一眾人開飯，依舊是熱熱鬧鬧，有說有笑?？墒侵x績有些心不在焉。湘神以眼神示意謝績，要他積極融入姐妹們的話題。謝績視而不見。
飯后，湘神對謝績說：“初來乍到難免有些思家，等過個三五日便好了。可是你也要積極融入眾人，團結友愛，是我們河神殿的精神?！闭Z氣里頗有些語重心長。說完，便乘江龜去巡視水域了。
謝績在原地想了片刻，便去勉力“融入眾人”了。
按老慣例，飯后會問新來的姐妹一些江岸上的事情。她們自來到河神殿，便和岸上失去了聯(lián)系。尤其是小八，她記掛著東村村長家一直未孕的媳婦今年到底懷上孩子了嗎。可是大家都不知該如何和謝績搭話。
還是謝績開了口：“湘神說她并未限制你們離開河神殿，你們便從未想過回到岸上去嗎？”
“我們，竟可以離開？”
……
好大一個烏龍。原來每個女子都已默認自己是河神的祭物，不可離去。新來的便是有離去的想法，可是看著前面那幾位心安理得的樣子，便也打消了念頭。
再說湘神對她們也很好。之前在岸上的家里，難免因為家境貧窮，被父母或村里人獻出來與河神成親。到了河神殿，日日好吃的好喝的供著，湘神偶爾得了珍珠也會分給眾人。最重要的是每個人分得的珍珠還是一樣大小，一樣色澤。湘神可有端平一碗水的好本事！她們提出離開，難免有些忘恩負義。
但謝績提出離開，她們也不是不心動。別說思念父母親人，日日對著河神殿，也覺得有點厭倦。既然有了立靶子的人，那事情進展便有些順利了。
“可是，我們要怎么離開?”
“便由我去說?！敝x績當仁不讓。
等湘神巡視回來，聽了謝績的話，驚的睜大了眼睛：“什么？她們果真要走？”想想就覺得難過，費心費力養(yǎng)了這么久，說走就要走。湘神覺得她此刻就像小五故事里說的被負心郎拋棄的無助的癡情女。正當她要繼續(xù)往下演癡情女哭天罵地這段時，突然想起，“你呢？你該是要留下來的吧?！?p> 謝績卻會錯了意。他以為湘神要用他的自由來換取那些女子的自由。
“好，我答應你。你放她們走，換我留下來陪你?！敝x績沉聲道。
既然這樣，湘神也沒什么理由阻攔她們。接下來幾天，那些女子們歡歡喜喜收拾行裝，滿是歸家的喜悅。對比之下，湘神這邊愁云慘淡，她又想起那些年一個人對著江龜絮絮叨叨的日子。唉，由簡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到了離去的那一日，大伙兒也感受到了離別的酸楚，一個個圍著湘神好言安慰。湘神默默垂淚，心想拿謝績一個換走八個到底還是有些不劃算。
這邊正執(zhí)手相看淚眼，那邊謝績已然在催促了，“快些上路吧，時辰不早了?！彼砬罢窍嫔裣惹爸附o他的連接江岸和河神府的通道大門。眾人一咬牙，狠狠心起身離去。
謝績此行要送她們回村，臨走前他回頭望了一眼河神殿。偌大一個宮殿一下子有些空空蕩蕩的。在水晶座上那個人縮在座椅上，裝作不以為意的樣子，可是還是忍不住瞥一眼大門，再轉過去默默蹭淚。他看了有些好笑，又有一些酸楚。原來那些以為被困在河神殿的人，到頭來也能輕易的抽身離去，被困在河神殿的，從來只有她一個……
謝績把那些女子一個個送回村里，村里人又驚又喜，連忙讓那些女子道出這段奇遇。還有人在感嘆：“那湘水河神，當真是個女神仙？“
等到謝績把最后一個女子送回村里，天色已經(jīng)黑了。謝績站在村口，估算了此處到河神殿入口的距離，心下嘆息，看來是要行夜路了。
突然身邊一位老婦人上前問道：“恩公，你怎么會在這？”原來是河神迎親那日新娘子的母親。那老婦人知道了緣由，執(zhí)意要謝績在她家住上一晚再行路，謝績推脫不得，只好應下了。雖然心里仍然記掛河神殿里，卻想著只是晚回去一夜當沒什么大礙。
這邊謝績跟著老婦人回了家。那頭河神殿里，情況卻有些不大好。湘神沉著臉，發(fā)了好大的脾氣，連那江龜都縮在大殿的柱后不敢動彈。
“說什么換他留下來陪我，原來都是騙人的。背信棄義、無恥之徒！”
砸完東西，身邊又不見了以往來哄人的小三小四，湘神更是悲從中來，想起小五故事里癡情女那句“見異思遷無情變，忘恩負義不要臉”的臺詞，心里只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
可惜湘神的自傷自艾謝績根本不知。他進了老婦的家門，抬頭便看見供桌上的牌位，上寫著——恩公謝氏之靈位。
……
謝績一時之間有些失語，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自己的牌位，人生無常啊。那老婦尷尬地把謝績讓入座，在交談之間，謝績得知當初那名新娘子如今已經(jīng)嫁人，婚事辦得匆忙，想來是怕河神結親之事再起風波。
晚間謝績站在院子里，看著月色下那株盛開的海棠樹入了神。這樣美的景色，想來她從來不曾見過吧。謝績伸手折了一根海棠木枝，卻伸手把上面的花葉捋去，對著月色，拿小刀在上頭刻畫著。
第二天一大早，謝績趕路回了江邊那條秘法小道。一進河神殿，便感覺到低壓。湘神正端坐在水晶座上，眼色冷漠：“你為何回來了？”
“不是答應了你，我留在河神殿里陪你嗎？來晚一日，帶了禮物向你賠罪?！敝x績走近湘神，遞上一支木簪：“昨夜看到一樹海棠開的正好，想來你沒見過這樣的景色，但是花朵脆弱不易久存，我便刻在了木簪上……”謝績微微偏過頭，臉色微紅。
湘神細細打量這支木簪，卻并不伸過手去接，而是微微低下頭。謝績會意，把木簪插進湘神的發(fā)間。木簪受了湘神周身水汽的滋養(yǎng)，竟重開出海棠花來！粉紅的花朵重疊在枝上，將湘神的臉也映上一抹粉，真真是人比花嬌！
湘神氣雖消了，但心里還覺得委屈。她心里一委屈，便開始挑起謝績的毛病來。
小二走了，做飯的事情自然落到謝績的頭上?？芍x績哪做過這個，在家時是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后來出來歷練也是個瀟灑肆意的游俠。不成想今日被柴米油鹽難住了手腳。
等到謝績灰頭土臉端出飯菜，午食也成了晚食。湘神才動了一筷，便放下了筷子，用手支著臉，說道：“還說什么一個換八個，現(xiàn)下連小二都比不得，實在難以下咽?！?p> 謝績嘗了，可能因為餓得狠了，沒覺得那么難以下咽。雖然知道湘神是仙體，不進食也無妨，但是想起往日小二做的飯菜湘神都吃的很香，便也有些擔憂?！霸俪孕┌?，明日我改進改進。”湘神這才從善如流，拿起筷子又用了幾口。
飯后謝績收拾妥當，卻見湘神一直眼巴巴地望著他。謝績心下不安，卻也問出口：“還有何事？”
湘神便答：“從前小五會給我唱曲解悶，今日你……”
“不成！”謝績立馬變了臉色。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唱曲悅人。
湘神不樂意了，又打算翻翻舊賬，謝績立馬說道：“唱曲不行，我舞劍給你看?！?p> 湘神心里一打算，她從前從未見過舞劍，實在也是有點好奇，便點了點頭。
謝績?nèi)〕鲩L劍，便在殿中打起一套劍法。四圍水色波蕩，而劍氣如芒。謝績的身姿如輕燕翻飛，點劍而起，倏然間如疾風落下。湘神眼中便只有謝績舞劍的身影，再無其它。只覺得一顆心也隨著謝績跳上跳下……謝績最后的劍氣一收，還有些輕喘，忙問道：“如何？”
湘神總覺得心神還未從剛才那場舞劍中收回來，答道：“極好，以后若能每日觀你舞劍就好了?！?p> 謝績露了個笑，心下大安，只要不唱曲，他便是一日耍三次劍也無妨。
到了晚間湘神倚在了蚌殼里，謝績看無事可做便想回去睡覺。湘神又叫住了他：“往日小五會在睡前給我講故事的?！闭Z氣里有些撒嬌的意味。
謝績回想起小五講過的那些，自己組織了半天，也編不會一個故事。湘神見狀，有些嫌棄，但也發(fā)了善心。
“算了，便講講你以前的經(jīng)歷吧，去過的地方、看過的事物。”
謝績便坐在一旁，講述起自己當游俠的那段時光。他去過洛陽，看過牡丹盛會，花開時節(jié)名動全城。也去過塞北，大漠黃沙，百里不見一人，悠悠天地仿佛只留下自己。也去過平京，那晚正是正月十五，地上十里花燈，火樹銀花，一整夜都如白晝般燦爛……
湘神聽得入神，時不時還細細追問一句。謝績心念一動，脫口便問道：“那你呢？你以前都是怎么過的?”
“我？便和現(xiàn)在一樣，一直守在這河神殿里?！?p> “沒有去岸上看過嗎？”謝績的語氣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出不去呢。我不能離了湘江，湘江也不能離了我……”
謝績聽完，覺得很心疼。怪不得她這么愛熱鬧，怪不得她這么怕被丟下。
之后幾天謝績和湘神相處得倒也融洽，只不過謝績總是偷偷摸摸消失一陣，也不知去做什么了。湘神有心刨根問底，可謝績卻只字不肯透露。
這天用完晚食后，湘神自發(fā)搬出小凳要看舞劍。謝績卻拉了湘神進了偏殿，輕聲說：“今晚看點別的節(jié)目?！?p> 偏殿的門一關，四周一片漆黑，突然從地面上竄出一道光芒，原是一條電魚。電魚升到了殿頂上，似是被什么阻攔，突然電火花炸開，整個宮殿的頂都亮了。原來宮殿的頂上布置了許多珍珠和寶石，間隔著許多條小電魚。電魚發(fā)出亮光，各色寶石又折射出絢麗的光彩。五色的光落在湘神的身上，更襯得她恍若明日朝霞。謝績這時才真正認識到湘神是神女。那一刻的她仿佛下一秒就要飛天而去。
不可以，她一定要呆在他身邊。
湘神仰著頭，唇色如春櫻般嬌嫩，謝績?nèi)缰四О?，低頭吻了上去……
謝績離了湘神的唇，還有些不舍得。湘神卻害羞得埋在他懷里：“謝績，我也看過煙花啦！”聲音悶悶的，卻聽得出喜色。
謝績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他想，就這樣一直被呆在河神殿，呆在她身邊也不錯。
與此同時，江岸上已傳開女河神的故事。這天，村里來了一名老道士，老道士說自己對女河神慕名而來。他尋了當初那些去過河神殿的女子，細細地聽她們描述河神殿里的事情。那些女子以為那老道是追崇仙家秘境，才知無不言，可誰曾想那老道竟是個妖道！
那妖道窮極一生尋找聚水珠。這聚水珠為仙家神物，奇妙非凡，用之可改變川流水勢?？上Ь鬯橹辉诤由褚幻}手中?！肮氩坏轿姨て畦F鞋，竟在這小小鄉(xiāng)村得知河神現(xiàn)世的消息，實在天助我也！等我取到聚水珠，百川都要易主了?！?p> 妖道打探完河神殿的密道，趕緊潛入河神殿。根據(jù)打探來的情形，一一與實地對照，便確定當下他所處的位置，正是大殿的入口。他趕緊從行囊里拿出汲水符，疊成只紙鶴。那汲水符感應到聚水珠充足的靈氣，便飛向大殿深處。妖道立即飛身跟上。
與此同時，湘神突然從睡夢中睜眼，有人動了聚水珠！湘神掐訣飛往聚水珠之地。不料剛落地，便中了埋伏。那妖道實在卑鄙，在地上設了浮土咒，此咒本來就極為難纏，更何況土咒的相性克水。湘神看向地上的那攤血水，守珠的江龜已然不動了。湘神氣的雙眼通紅，看向妖道。
那妖道手捧聚水珠，滿臉的癡迷，口中不斷狂笑，已然是走火入魔的樣子：“哈哈哈哈哈，聚水珠，終于是我的了，從此我就是百川的主人，所有人都要臣服于我！”
妖道催動咒語，聚水珠從他手中緩緩升起，只是顏色竟越變越黑。四周全是呼嘯的水聲。
“不好，他竟要強行改變水勢，如此一來，湘江必會生靈涂炭！”湘神生生受了陣法的反噬，飛身上前，與此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謝績！”
湘神奪下聚水珠，可惜聚水珠逆水之令已成，她已無力回改，唯有……
堪堪趕到的謝績此時正一劍刺入妖道的身體。大約那妖道已經(jīng)走火入魔，并沒有注意到謝績的出現(xiàn)，失了防備。妖道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死死盯著聚水珠。
天上烏云翻滾，江面的風宛如猛獸在咆哮，不斷有死魚死蝦浮上江面。岸邊的牲畜不安地吼叫著。村民走出房屋，每個人臉上滿是驚恐，這湘江，怕是要成災！沒多時，江面水勢越來越高，翻滾的波濤已然拍在了近岸的房舍上。四處都充滿了小孩的哭叫和老人的呼喊。
湘神有感生靈的痛苦，留下了眼淚。她走近謝績，撫摸著他的臉頰：“謝績，走進這河神殿的有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壞人，而你不一樣。只有你不一樣……”
謝績似有所感：“你要做什么？不可以！”
湘神走向重新浮在半空的聚水珠，衣袂翻飛，在光芒中，她回過頭，對謝績笑了一下，便以身鎮(zhèn)壓了聚水珠。聚水珠重新平靜下來，黑色的濃霧也完全散去。只是湘神就這樣沒了，或許化成了水汽，或許化成了云霧。聚水珠感覺不到此處河神的氣息庇佑，便沖出江面，飛向遠處，尋找下一個河神。
所有的事仿佛在瞬息之間，謝績根本來不及阻止，他也無力阻止。眼前所有都是模糊的，他只朦朧看見地上有一團物什，撿起來剛起身，淚水滾落，他才看清，是一支海棠花簪，只是花已全謝了。謝績只覺得胸口處一陣劇烈的疼痛，便暈倒過去……
后來聽說湘江的那場風波止息在了天光剛啟的時候，第一縷日光照落下來，湘江的水便平靜了。在黑暗無處遁形的白日里，看著那些牲畜尸體，斷壁殘垣，人們反而感覺到了一絲劫后余生的平靜。
災難過后，堅強的村民們又開始重建家園。
“小九，你不走了嗎？”
謝績昏迷后，被沖到江岸邊，幾次發(fā)了瘋地潛回江底，又被人救上來。其實他心里清楚，湘神不在了，她是在他眼前消亡的。
“嗯，我要在這里為她結廬守墓。”
“守多久呢？“
“便守一輩子吧，可她是個神仙，或許我的一輩子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太短了?！?p> 聽到這話，來人終是沒忍住，背過身去哭出聲來。
又過了幾年，湘江邊上已是日漸繁華。茶館里，一人步履匆匆，落了座后從袖中掏出一把瓜子，推推來招呼的店小二：“上半場書說到了什么？”小二回答：“正是河神娶親呢。”
那人正哀嘆錯過精彩之處，余光看見旁座一位男子：高馬尾扎著藍色發(fā)帶，容貌俊美無雙，可不知為何，竟是滿臉淚水……